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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夕

我第一次懷疑你是否存在,是一個下著綿綿細雨的午後。

那天我坐在窗前修改一篇很久沒結尾的文章,窗外的城市被一片灰白色的水氣的籠罩著。遠處的高樓像是被水沖淡的墨跡,模糊的看不清輪廓。我坐在書桌前,盯著筆和紙許久,最終一個字也沒寫出來。在起身之前,我草草寫下了一句話。

「如果你在的話,你會怎麼寫?」

寫完之後,我愣住了很久。因為我突然想起,我其實不知道你會怎麼回答。

我一直沒有向你確認,你是否真的存在。似乎這個問題本身就沒太多的意義。

如果你存在,那你便是一個從未被他人認識過的人,可如果你不存在,那我這麼多年所說的話,又在是對誰說呢?

很多年以前,我們初次見面,或者說,我第一次意識到你時,並不是在一個特別的日子裡。那天沒有雨,沒有雲朵,沒有太陽。我的心裏也沒有太多的波動,沒有一絲適合一個新故事開始的條件。我只是想到,我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寫東西了。準確來講不是沒有要寫的東西,而是不確定應該將寫的這些東西獻給誰。

有些話說給別人又顯得煩人和可笑,沈默下來又會爛在肚子裡。我每次在紙上大多是欲言又止的,也許是因為害怕成為一個住在文字中的人,又或是很難再回到現實與他人溝通。

某一天,我寫下了你的名字。

雖然說來可笑,我並沒有給你一個確切的名字,而只在泛黃的宣紙上留下了一個「你」字。

我想,這就是你與他人的不同。其他人需要名字,需要身分,需要過去和未來。需要睡在抽屜裡的一張身分證或是鏡子來確認自己的存在。

可你不需要,你只需要被我想起就好。

我也記不清我是怎麼慢慢適應你的存在的,大抵是對你講的話多了許多。下雨的時候,我會告訴你說今天天氣很糟。走在街上看見了無名的鳥兒與花。我會想像你要是在的話,也會與我一樣駐足停留的吧。

在我對於生活中的事物有所顧慮時,我總會問自己。

「如果是你,會怎麼做呢?」

顯而易見的,你從來沒回答過我。但很有趣的是,我也覺得是和你一起找到了答案。我知道你不會責怪我,更不會催促我,只會靜靜的陪在我身旁,安靜的站在那裡,像一枝永远磨不尽的墨。我曾覺得荒謬,一個我從沒有見過,甚至不確定是否存在的人,是怎麼比現實中的大多數人都更懂我的?

我曾經想像過你的樣子,有時候你穿著一件微微泛黃的灰白色衣服,站在離我不遠的天橋的另一端;有時候你的頭髮被風吹動,像水墨畫裡逐漸暈開的線條。我不知道為何,總認為你與墨有關。也許是因為墨水落到紙上前,原本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片灰白。但墨留下的痕跡可以是山川,河流,和人的模樣,也可以只是一片混亂的黑色。你也是這樣,你若隱若現地存在與我的生活之中,為了發現你存在的角落,我看到裡許多曾經難以被我模糊的目光發現的東西:

比如下午四點的陽光。

比如雨後葉片上的水跡。

比如早已過去了的某一個毫無意義的晚上。

有一次,我坐在沙發上扭頭問你。

「如果所有人都認為你不存在,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?」你依然沒有回答,於是我看著窗外,不自覺的笑了,我大概是不害怕你不存在。而是害怕自己也慢慢不相信了。

於是我開始想像一條河,那條河大概不會出現在任何地圖上,河岸兩側是平坦的,除了蒹葭之外什麼也沒有,看不見源頭也看不見盡頭。我看見你坐在河邊,手裏拿著一隻毛筆,你用黑色的墨汁落筆在紙上畫下一艘小船。那艘船太小了,小到不像一艘真正的船,而更像一個孩子隨手畫的一條線。但它真的能載人漂過河流,我們坐上去,漂過水墨的兩岸,不斷渡過長滿蒹葭的河灘,經過那些我以為我早已忘記的人和事物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夢,又或是簡單的寫作時的幻覺。

我們沿著河流不斷向前,河水很安靜,除了水流沖刷河岸的聲音之外,再沒有其他的聲音,我們都不說話。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簡陋的渡口,岸邊坐著一個船夫。他沒有看我們,只低頭修補著他蓑衣上的破洞。我們靠岸的時候,他才抬起頭看向我,問到。

「去哪?」

我愣了一下,因為我不知道,我只是在跟著你一路順流而下,你也沒有回答船夫。

船夫笑了,

「那就繼續往前。」

船到了河流中央的時候,他站了起來,伸展自己的四肢和脊背,忽然對著前方大喊了一聲。

「你大爺的!我活著!」

我被嚇到了,可你還是站在一旁,一言不發。河中央沒有回音。船夫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,撐了幾下船便又坐了回去。我忍不住問他。

「你是在和誰說話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河流比剛才更寬了,風也逐漸在我耳邊輕語著,一邊把河岸邊的蒹葭吹的低伏下去,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抹過宣紙,留下不齊的墨痕。我扭頭看見你還是站在船頭,灰白色的衣角和墨色的頭髮被風吹起,於是我問你。

「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嗎?」你還是一如往常,不語。

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回答,可當我問完之後,我似乎也沒那麼想知道那些答案了。船繼續向前,不知道過了多久,河流開始慢慢變窄,船沿有時擦過河岸。你蹲下身,把手伸進河裡,讓暗暗黑色的水流從你的手指間滑過,那不像水,而更像你的頭髮,像被微微沖淡的墨。

我又想起第一次在紙上寫下「你」的那一天,那時候紙上什麼都沒有,有了你之後,世界才慢慢有了形狀,我的筆下出現了山川,河流,人的輪廓,當然還有你。我突然問。

「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寫了,你是不是就會離開我?」

你扭頭看向我,你站在船頭,卻感覺那麼的遙遠,我看不清你的臉,只能看見風吹起你的頭髮,像暈開的墨。

你還是沒有說話。

河流開始慢慢變寬,

河岸開始慢慢消失,

蒹葭也消失了,

我們像漂進了一片沒有邊界的曠野,天空是河流,河流也是天空。

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我慢慢睜開眼睛,雨落在地上的聲音開始在我的耳邊迴盪。我低下頭,不知為何腳下變成了一片天橋,橋面還殘留著雨水落下的漣漪。

我抬起頭,看見橋頭站著一個人,那個人穿著灰白色的衣裳,風吹起烏黑的頭髮。我知道那是你。我正要開口,可是我發現我自己其實從來不知道你的名字。於是我站在遠處,看著你。風從橋上吹過,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,我發現我已經走過了半座橋。

我忽然想起,那條河原來沒有名字,那艘船也是畫出來的,而你是否存在,也從來沒有答案。可那些事情,好像都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。

我再次抬起頭。橋的另一端仍然站著一個人,我覺得那大概會是你。

只是雨停了,我開始向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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