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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吧

我很早就發現,我是一個不太相信別人的人。

也不是說懷疑我身邊的每一個人,也不是一直覺得別人會欺騙我。恰恰相反,我大多數時候都願意相信別人說的話,但是這些信任大多很難持續太久。當有人對我說「明天見!」 我嘴上說的是「好」,但一段時間之後便會覺得他說的不過是客套話罷了。再默默地補上一句,也許明天我們不會見面。有人喜歡我寫的東西,我會笑著道謝,但在回家的路上我會忍不住想,他似乎是出於禮貌罷了,在他眼裡我應該也沒那麼好吧。

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我開始給很多事情第二個解釋。

如果一個人對我笑,我會認為她大概是今天心情好而已。如果有人在街上回頭看我,我會想,他不過是在看我身後的人。如果今天太陽很好,我不會覺得這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,我只想打開天氣預報,看看今天晚上會不會下雨。

這樣生活其實很方便。因為任何東西都很難讓我真正的失望。好的事情發生時,我總能找到理由讓我自己不那麼高興,當壞的事情發生時,我又能告訴自己,我早就料到了。久而久之,我開始認為這是一種成熟的生活方式。人不應該把一句話理解得太深,也不應該把一個眼神看得太重,更不應該因為別人偶爾的溫柔,就擅自替那份溫柔加一個名字。

從某一天開始,我開始發現我不只是不能相信別人,我也不太相信我自己。

那天傍晚,我在教學樓的門口見到一個女孩,她似乎是我的一個朋友或是熟人,我很確定我之前在某處見過她,和她說上過幾句話。她站在門邊上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。我們大概對視了兩秒,她忽然朝我笑了一下。我也不太清楚我為什麼會記得這個笑,那個並沒有多美麗,甚至算是普通,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。但我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著她。

她是不是在對我笑?

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。教學樓門口的路人很多,沒準她只是在對其他人笑。我當時站的位置並不特別,也許她根本沒注意到我。

如果她真的看到我了呢?
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路上人來人往,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了。我站在路邊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明明只是一個不熟悉的人的笑,我卻花了這麼長時間去證明它究竟是不是給我的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開始寫日記。不是因為想記錄生活,而是我突然覺得,有些事情如果不現在寫下來,我有可能連自己都不相信我真的有那樣子想過。

晚上七點四十三分,我回到家。

七點五十二分,我煮了一杯茶。

八點六分,我站在窗邊,看見樓下有一隻白色的狗經過。

八點三十一分,我想起學校裡的那個女孩。

我猶豫了一陣,最後還是寫下來:

「她今天對我笑了。」

寫完之後,我對著這句話愣住了很久,還是在旁邊寫上了:

「也許吧。」

從那之後,我的日記和生活中出現了更多更多的也許。也許今天下雨是因為天氣預報還算準,也許朋友今天真的想見我,也許那通電話真的不是打錯了,也許我今天真的很高興。

我開始覺得,這兩個字像一扇很安全的門,只要在一句話裡加上「也許」,只要我一直躲在這扇門的後面,我就永遠不用對那些外界帶給我的失望負責了。

有一天,我和朋友坐在家樓下的小餐廳裡面,他突然問我:「你是不是不相信我?」

我愣了一下: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
「因為我說什麼,你都會想很久,答案也都很模稜兩可。」

我笑了笑:「也許沒有吧。」

「那你相信自己嗎?」

我沒有回答,這個時候才發現,原來這個問題比「你相不相信我」更難回答很多。我當然相信自己的存在。我清楚自己的名字,我清楚我的家在哪裡,家裡的抽屜裡的鏡子和身分證在哪裡,冰箱裡還剩下幾個雞蛋。如果他問的是,我是否相信自己的感受,那麼問題就困難多了。

我不確定自己是真的難過,還是只是睡不好;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一個人,還是只是這段時間太寂寞了;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離開,還是只是害怕留下來。我好像在我的心中養了一個審判者,每當我有一些感受時,他就會站出來問我:「你確定嗎?」

久而久之,我開始害怕表達我的感受,我不知道哪一些是真實的,真實的那些又是合理的嗎?每個答案後面都可以有另一個答案,每一種感受都可以重新解釋。我便一直活在這種迷茫中。

那一年冬天,我不知道為什麼開始養一株向日葵,其實也不是我主動想養。只是在我某天下課回家的路上,我看到了它。花店的店員說它是很好養的植物,不需要太多的陽光和水。我聽完之後,覺得它與我很像,便把它帶回了家,放在了窗台邊。

我每天早上起床都會看它一眼。第一個星期,它沒有任何變化。第二個星期,我發現最上面長了一片很小的新葉子。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,心裡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:它是不是正在長大?很快,我又想,也許只是我以前沒有註意到。

於是我拿尺子量了一下。三公分。

我在那天的日記上寫下:「今天它長高了三公分。」

第二天,我又量了一次。三公分。第三天,還是三公分。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量錯了。也許它根本就沒有長高,也許那片葉子本來就在那裡,只是我太希望它長高了,於是就把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,比如風或其他什麼,草草當成了成長。

可到了第五天,那片新的葉子已經展開了。我這一次沒有寫「也許」,而是寫下「它這次真的長大了。」

那一天晚上,我坐在窗前很久,窗外沒有下雨,路燈把微弱的光撒入街道的柏油路上,雖然已經快深夜了,但還是有人牽著狗慢慢走過。我想起我小時候也曾這樣子坐在窗子前,等待一個確定的,不會被欺騙的答案。

不知道算不算幸運,這株向日葵最後活過了冬天。

如同店員說的一樣,我並沒有太多的照顧它。只是讓它住在窗台上,偶爾澆水施肥。三月的時候它長到窗戶的三分之一高,我還是每天早上和傍晚看它一眼,有時候會量,有時候不量。

三月的一個下午,我在那棟教學樓地下室的印刷房遇見了她。

我在印一份自己寫的東西,一份很厚,有十幾頁。是給社團或是某節課,我記不太清了,那種東西印出來大概也都沒有什麼人會去看。印刷機很慢,一張一張地吐著紙,在吐第三張的時候卡住了,我按了幾次,沒有用。

「這台要按兩下紅色的按鈕。」

我回頭,是她。

她還是穿著那天那件灰色的大衣,短髮綁著,手裡拿著一疊表格,這一次她手上沒有拿著咖啡。她沒有笑,只是伸手替我按了兩下那個紅色按鈕,印刷機響了一聲,就繼續開始吐出紙了。

「謝謝。」我說

「沒事,它每次都這樣子。」她回答道。過了一會,她又說,

「我記得你。」

我一時間不確定要說什麼,就簡單回答了「是嗎?」

「這棟樓門口那邊。」她說,「你那天站在門口,站了很久。你穿一件綠色的外套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那件外套我已經不穿了。袖口磨破了一點,去年冬天之後就掛在衣櫃最裡面。也就是說,她說的是去年。她記得的不只是我這個人,是一件我已經不穿的外套。

「我那時候以為你在等人。」她說,「你在等誰?」

這個問題很簡單。我只要說「沒有」,事情就結束了。我當時確實沒有在等誰。我只是站在那裡,看一個我不確定是不是在對我笑的人。

但我說:「一個朋友。」

「他後來沒有來。」我又補了一句。

她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她把印好的表格收起來,數了一次,六份。表格最上面那一張有一張照片,照片旁邊有名字,我看了兩次,回去只記得第一個字。

「那我先走了。」她說。

「好。」

她在關上門前轉向我,露出和那天一樣的笑。

我站在那裡,把剩下的十幾頁印完。機器很吵。我一邊等一邊想,也許她只是隨口問問。也許她對每個站在教學樓門口的人都這樣說。也許那件外套她記錯了,綠色跟藍色在晚上的路燈下很難分。可想完之後我發現,我居然鬆了一口氣。

六點四十分,我拿出鑰匙打開了家門。

我先去看窗台,那株向日葵的那片新葉子還是蜷縮著。我拿了尺,比劃了一下,大概太早了,還是十二公分,要等它展開。我把尺放回抽屜裡,坐下來開始寫日記:

「她問我在等誰。我說我在等一個朋友。」寫完之後,我在下面補了一句:「但其實我沒有朋友在那裡。」

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想澆水,但是我忘了。我沒有馬上去拿水。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它,第一個念頭是:也許我昨天量錯了。也許它本來就是十二公分。也許它根本就沒有在長,只是我一直希望它在長。想到這裡我停下來。

因為這一次我知道不是那樣的。它今天沒有長,是因為我忘了澆水。這件事沒有第二個解釋,也不需要第二個解釋。我去廚房裝了一杯水,慢慢倒進盆裡。土吸水的聲音很小。那片垂下來的葉子沒有立刻抬起來。

我坐下來,在日記上再加了兩句:

「我沒有問她要拿著那六份表格做什麼,她也沒有問我。」

這兩句我都沒有加也許。它們不需要。它們是我做的,不是我猜的。

寫完之後,我把尺收進抽屜,把杯子留在窗台上。窗外沒有下雨。路燈照在柏油路上。那片垂下來的葉子還是垂著,頂端那片還是捲著。

明天早上七點,我會再澆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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